第374章

精致的小床上,漂亮的小娃娃仰躺着,眼睛骨碌骨碌的乱转。紫瑾倚在床边上,手里摇着拨浪鼓,“洛儿,叫一声娘亲来听听。”

孩童澄澈的眼睛好奇的追寻着紫瑾的手,像只小狗似的伸出手脚一扑一扑。

“娘娘,您也太着急了,惺子今年才多大啊。”明玉跪在床边上咯咯的笑,伸手捉注子的小脚丫,“您就会欺负惺子。”

紫瑾从鼻孔里哼哼两声,相当的不以为然。

她啊,是存了心的欺负这个无“齿”之徒,便伸牙去咬洛儿的小鼻尖,“臭小子,怎么憨成这个样子啊,笨笨的就像一只小狗崽。哎,无有乃母之风啊!”

可怜的洛儿被母亲咬疼了鼻尖,委屈巴巴却讲不出话来。于是扁扁嘴,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

明玉着急上火眼泪花都要出来了,只是始作俑者却还不知错,紫瑾头疼的竖着眉毛瞅洛儿,竟是满脸的嫌弃。

“呐,臭小子,还说不得你了?哼,给你娘等着,再长大一点为娘一定打烂你的屁股!”

洛儿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抽抽噎噎还是一派懵懵懂懂。

然而鲜活的画面褪去色彩,终于变成了脑海里一幅灰色的水墨。但是那些痛,那些爱,那些付出了的感情,却变成锋利的尖刀,在母亲柔软的心脏上划出狰狞的伤痕。

这,是过去了的记忆,但也不过不久之前。

雪白的裙裾拖在地上,沾染了脏污。如玉的面庞满是斑驳泪痕,珠钗歪斜了,发饰凌乱了。一颗心更是在幸福的回忆和残酷的现实间,变得泥泞不堪。

“洛儿,洛儿,我的孩子……”伏在地上,紫瑾痛哭不止。如果时间能够重来,她一定要对洛儿多更多的疼爱,少更多的捉弄。

要警醒,要细心,要提防这宫里的明刀暗影居心叵测,然后保护好她心爱的洛儿……

洛儿,洛儿……

夏日的蝉聒噪不休的叫着,炎炎的烈日晒在身上能灼伤肌肤。

就像是一片翩飞无力,继而落在地上的枯叶,紫瑾趴在地上,伸手徒劳的抓寻着,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在说着什么。

“呀J贵妃娘娘!”两个小宫女刚好路过,听到有人哭泣于是过来看,却不想居然见到紫瑾这样颓丧狼狈的模样,苍白了脸。

宫女慌忙跪在地上,“求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惊扰。”

毫无疑问,紫瑾是骄傲的。就算是刚失去了洛儿,在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狼狈之后,她也能马上收敛悲伤。

扶着栏杆,最后沉沉的看了一眼荷花池,紫瑾从地上爬起来。落地无声的从战战兢兢的宫女身边走过,脊背挺得直直的。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护甲!

她一定要找出被偷的那对护甲的主人,因为一定是他或者她&死了她的洛儿!而这份仇,不死不休!

宫女噤声垂首,头紧紧的埋在地上,恨不能直接插进地底下去。时间过了良久,两人才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发现紫瑾不见之后方才对视一眼,齐出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死定了呢。”小宫女后怕的拍着胸口,要站起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也是。”另一个小宫女也是腿软了跌倒在地上。抹着脸颊上的冷汗悻悻的说,“我听说皇贵妃是宫里难得的好的性情,怎么……”

皱着眉头,小宫女思索了好久却不知怎么措辞,用手比划了半天,小心翼翼的朝那个小宫女挤眉弄眼。

“我也想说来着,我觉得,皇贵妃娘娘好可怕啊。”

小宫女皱着一张脸,眉毛眼睛全部挤在了一起,“刚才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甚至能够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冷风。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是啊,皇贵妃娘娘刚刚失去了惺子,又三番两次的将皇帝陛下拒之门外,盛宠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

这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心宫女,她遥望着紫瑾离开的方向,心情沉重的叹了口气。

“你可知宫里有人在偷偷的下注?”到底还是太年轻,小宫女一转头便将方才的怜悯之心抛在脑后,凑近同伴的耳边说到,“大家都在赌看看谁最后能够做皇后。”

“真的?太大胆了吧!”惊讶的捂住嘴巴,小宫女不可思议。

“婉贵妃的胜率最大呢。”挤了挤眉眼,小宫女相视而笑,然后起身匆匆离去。

回到如意阁,明玉突然扑了过来,面色忧虑的看着紫瑾,关切的问到,“娘娘您怎么了?”

“无事。”冷若冰霜,紫瑾伸直了手让明玉帮她更衣。

“……娘娘。”明玉迟疑了半晌,终究还是说到,“奴婢知道您失去了惺子心里难过,但是您最近的行为已经惹来很多人的不满了。”

“哼,与我何干?”紫瑾一抽手,讥讽的轻笑。

“……娘娘!”明玉无奈的叹了口气,噗通一下跪

在地上,“生活在宫里,皇上就是您的天,但是这天再怎么向您倾斜,也必须承认,和您一样受天庇护的,另有其人。”

紫瑾无心再听,烦躁的快步去了内室。

“娘娘。”明玉跟了进来,还是一脸的忧虑,“您不能再这样了,不然迟早消磨掉皇帝对您的宠爱。”

“明玉!”紫瑾气的眼眶通红,怒不可遏的看着明玉。

咚一下跪在地上,明玉抬起头时已是满脸的泪水,“各宫都在谣传,说婉贵妃亲近服人,皇后的人选非她莫属。娘娘,居安思危啊!”

心里咯噔一下,紫瑾头疼的摁住额角。万般思绪齐齐涌上心头,心烦意乱的一挥手,便摔碎了桌上一对剔透玲珑的月光杯。

“娘娘……”外间伺候的小宫女踩着碎步进来,却被吓了一大跳。慌不迭的跪倒磕头,说话也是结结巴巴,“娘娘,永,永和宫送来的帖子,邀请您一同去赏花。”

接了过来,看着描金披红的帖子,只感叹内务府的奴才真真是识时务,这般好的材料,这便贡献给了未来的皇后娘娘了?

“去。”轻笑,紫瑾说到。

结果去了之后发现慧妃也在,只是——肿着脸。 见过紫瑾的人,心底里都会有一种猜测,这女子一定是只猫妖……她那柔软的腰肢,迷离玩味的笑靥,慵懒闲散的神情,只需要微微挺直脊梁,就风华已成气质难消。

而那琥珀色的眼睛在看住你的时候,总是让人心里泛着冷,然后浑身的不自在。

就如慧妃此时,如坐针毡的动了两下,突然就嘴里干燥起来,她看着迎面而来的紫瑾,讪讪的笑了两声,也不知为什么心里就突然害怕起来。

紫瑾慢慢向着她这边过来。

“葳皇贵妃。”几乎是跳了起来,慧妃心里既是惊诧又是懊恼。一面不明白自己搞什么这么大惊小怪,另一面暗暗觉得丢脸,弄的像紫瑾的仆从一样,真是!

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显,嘴里不亲不近的问了礼,慧妃腿弯紧贴着椅子弯了弯腰。藏在柱子里的手指痉挛着纠缠在一起,难道是借以分散心里的紧张?

“嗯。”从鼻孔里给出一个回应,紫瑾似笑非笑的看着慧妃低下的头,瞟了一眼她,然后清风一般走了过去。

嚣张!跋扈!可恨!

慧妃惊愕的抬起头,面容一瞬间换了无数个内容,最后又悉数归于平静。拿了杯茶凑到嘴边,等到牙齿碰到杯沿了,慧妃才发觉自己居然将牙齿咬的咔咔作响。

是的,她恨紫瑾!

首先,紫瑾就是一只精怪,一只将皇帝迷得神魂颠倒的猫妖!其次,慧妃最恨紫瑾那一副清高,看不起人的姿态。眼睛像是淬了毒一样,小心翼翼的追着紫瑾的背影。

慧妃心里冷笑,瞧,她总是高高的扬着下巴,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看着别人,却不知道自己这种样子有多让人讨厌。

一张脸总是寡淡着,仿佛自己不笑清冷了就是阳春白雪,旁的都是下里巴人。

冷冷的哼了一声,慧妃一腔的怒火渐渐平息,她摆弄着自己的护甲,得意的翘起唇角。现在紫瑾死了儿子,大家又都一样了,这到底还是个好消息不是吗?

一路走过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紫瑾拾杯饮了一口,杯子遮住了半边俏丽精致的小脸,还遮住了她嘴角不屑的笑容。

她在心里问,这真是请她来一起赏花的吗?真不是借以让她看清楚自己有多么不合群?多么被人孤立着吗?

紫瑾坐的地方是有份位规定的,此时她周围一圈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见过她的人都是皮笑肉不笑的一声问候,然后通通钻到了慧妃的身边去嘘寒问暖。

“啊呀,你这脸上是怎么了?”一个穿着鹅黄色薄装的宫妃,大呼小叫的嚷嚷开了。

好比一滴冷水掉进了沸油里,场面顿时炸了。一个个熟的不熟的,叽叽喳喳全部涌在慧妃的身边。

“哎呦,这是怎么搞的?会不会留疤啊?”

“是不是你宫里哪个伺候的不尽心?必须打杀了!”

“唉,妹妹我这心里啊,简直比姐姐自己还要心疼。”

“……”

噗嗤,紫瑾是真的忍不住,所以她笑了。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那么嘈杂的场面,居然就被她这轻轻一笑给冷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紫瑾,犹犹豫豫,迟迟疑疑“说罢,这是怎么回事?”

“多谢大家关心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我和葳皇贵妃闹着玩,她一时失手罢了。”慧妃一看冷场了,颇有些息事宁人的心胸宽广,拉拉这人的手,在那人手背拍了两下。

“娘娘真好说话,这女人最在意的不就是皮囊吗?什么玩笑能开到脸上去,我看啊,倒有些是故意的!”

有人愤愤不平的抓综妃的手,一眼一眼的往紫瑾身上甩-刀子。

紫瑾看着这个年轻的女人,觉得她挺没脑子的。不说自己是皇贵妃,就算现在日子过得有些不景

气,到底还是葳皇贵妃,等闲谁敢在她头上动土?

哼,就算自己再弱再弱,弄死她还不是轻而易举?于是再看看她那张俏丽的小脸,不由得就有些可惜。

“不要这么说。”慧妃一脸的惆怅,陪着小心的看了一眼紫瑾,仿佛是多加隐忍之后,再也忍不住的委屈。

眼看着泪水流了下来,抽噎着说到,“我是和皇贵妃之间有些误会,但是我相信日久见人心,皇贵妃会理解我的。”

得了,这话不就说明白了。紫瑾又饮了一口茶,垂下眉目轻嗤一声。

慧妃话里话外不就在说,人家当紫瑾是姐妹,肚大能容包容着她的任性。只是啊,紫瑾不是个好的,居然狠毒到在女人的脸上做文章。

瞧瞧,好好的一张脸,就因为一些小误会,给人家划成这个样子。但是呢,慧妃多么心善啊,不仅不计较,还帮着紫瑾说好话。

场面一时间变得很冷很冷……

“怎么了?怎么都站在这儿?”男声含笑的插了进来,带着些微的疑惑,是姗姗来迟的皇帝。

“皇上。”

宫妃们笑逐颜开,一个个就像那春天里拥促着绽放的喇叭花,眼睛里脉脉含情的粘在皇帝身上。

“皇上。”慧妃是最温柔大方的,她上前去牵资帝的衣袖,娇笑时却突然花容失色的一缩手,“呀!”

“怎么了?抬起头来。”皇帝伸手去抬慧妃的下巴,只见她扭着脸和他僵着,但是温热的泪水却划了下来。

“都是臣妾的错,臣妾面容不整,唯恐惊吓了皇上。”慧妃哭的身子发抖,“请皇上准许臣妾先行告退吧。”

“这是什么话?”皇帝疼惜的转过慧妃的身子,也终于看见了她脸上的伤痕。大惊失色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慧妃只是哭,抽噎着说不上话来。

“皇上,慧妃娘娘脸上的伤和葳皇贵妃有关呢!”一个宫妃怯怯的看着皇上,指着紫瑾说。

“不!”慧妃咬着下唇突然出声,不安的看着皇帝,“葳皇贵妃不是故意的……”

好\好J帝气笑了。

“紫瑾!你来说这是怎么回事!”皇帝转眼间勃然大怒。他是既心痛又失望的看着紫瑾,满眼的不敢置信。

放下杯子,紫瑾起身看了一眼皇帝,然后噗通跪倒,接着泣不成声。 晶莹的泪珠划过尖削的下颌,吧嗒一声跌碎在地上。沾染了泥土的脏污,也酸软了皇帝的心肠。他脸色几经变换,终于还是长叹一声过去亲自将紫瑾扶了起来。

“你有什么委屈就告诉朕,你可知,你的眼泪就是朕心头的刀子啊。”

高不可攀的一国之君,居然用这么温存的话说给一个女人听,而且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

有人嫉妒的红了眼,有人气愤的咬碎了一口银牙,其中最怒不可遏的怕就是慧妃了。垂下眼皮遮住其中的熊熊怒火,慧妃简直恨不能生吞了紫瑾。

站在这里,慧妃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顶着一张乱七八糟可怖的脸,心里是毁天灭地的狂怒,和明明舍了孩子却套不住狼的悲愤。

为什么幸运的总是别人呢?不需要多做些什么,不需要捧着热脸刻意的去讨好别人,就自有那人自己贴上来嘘寒问暖,将你放在心尖尖上疼爱。

每个人目光里的内容都有所不同,但是不管多纷繁复杂,落在紫瑾身上的却都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嫉妒,就是不屑。眉目流转之间,几乎都心说,看吧,这个惑君的妖孽。

透过迷蒙的微光,紫瑾看着皇帝脸上的疼惜,心里一揪一揪的痛着。她心里是感念这个男人的,他不仅给了她一个可爱的孩子,还是这么多敌意里唯一慷慨给她温暖的光源。

“皇上。”紫瑾于是突然就哽咽起来,这一次是真的落泪了。为的是这个男人对她的怜惜。

“慧妃的脸是你做的吗?”皇帝眉头颦起来,喉结动了又动,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问出这句话。

“……是。”紫瑾神色黯淡,手指抓资帝明黄的外服紧了又紧,又一根根掰开,低声应到。

她脸颊上奇异的沾染上一丝笑,皇帝还是要处置她了吧。也是呢!就算爱重一个人,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给别人看的。

更别说,皇帝根本不喜欢有人跋扈在他的后宫里,他要的是后宫无虞啊。

道理是这样的,但是心头却越来越沉重,鼻头居然又酸了。

然后,一只温热的大掌便抓住了她的手,包裹住按在一个强壮的胸膛上。紫瑾一惊去看,却撞进了一个温和深邃的世界里。

皇帝低下头凑近她,炙热的呼吸喷薄在她的脸上,万般无奈的又叹了口气。头一摇一摇的,显见是惆怅极了。

皇帝看着怀里这个娇弱却又坚强着的小女人,脑海里翻涌了许多许多,突然间又万籁俱寂,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心田间回荡:我可拿她怎么办呢……

“说罢,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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