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赛告捷,这让四中每个观赛的成员都喜气洋洋。不管看得懂看不懂球,反正投进篮筐的每一个球都能引起观众台的啸呼。
赛后还是由体育老师带队,学校领导批了点经费,说要带大家好好吃一顿。
张农宁找了个理由拒绝了。
他不去,这顿饭对周旭和赵猛也没什么吸引力,双双推脱说家里作业还没写完,得回家把二轮复习的卷子补上。
要是别人这么说,体育老师一定骂一句“别装”,再上手削那人两下。但面前是以张农宁打头的1班学生,他们说要写作业,那是真的要写作业。
后台陈秀带着张加栗和王文文在等他们三个人。脸上的贴纸没撕,屁股兜里还装着发光的荧光应援棒。
参赛选手有专门的更衣室,张农宁拍了拍张加栗兴奋的脑袋,让她等自己,先去更衣室换下球服。
柜门没有上锁,不知道又被谁溜进来放了东西,一拉开,张农宁眉头就难以忍受地皱起来。
队里有个穿13号球衣的手贱男生早在一边等看热闹。
谁不知道张农宁受欢迎啊。自从在体育馆打球被人拍了视频传出去后,每次训练都有成群结队来观摩的大迷妹。
那种成熟的大姐姐们追起帅哥来很持之以恒,不玩儿小女孩儿那写情书的一套。
内敛含蓄的会偷偷摸摸给张农宁储物柜里放零食和治跌打损伤的喷雾,大胆点的譬如现在,一件崭新挂着吊牌的性感内衣躺在张农宁的背包上,水红色肩带用黑水笔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张农宁深吸一口气没有动作,手贱的13号从赵猛身边挤过去,手一勾就把柜子里那件性感内衣摇在手指上转圈。
“哟,今天礼物升级了,18X……,张农宁,这个电话你打不打?不打我可替你打了。”
13号拿到内衣犹如球场拿到赛点球,被其他男生一拥而上包围在凳子边。
“我去,够骚啊,还是半杯。”
“泥马老嚯,你还懂什么是半杯,说!是不是晚上有老师教!”
小小的更衣室瞬间挤嚷得要命。
周旭把球服脱了换上常服,拍拍张农宁肩膀,看着他的柜子:“这些东西还是扔掉?”
“嗯,你们要吗?”张农宁把自己的背包拿出来,其他零零散散的物品留在柜子里,“想要什么自己拿走。”
他背起包往更衣室门口走,没关柜门。反正总有人愿意抢那些东西。
“我也不要,诶宁儿,一起去吃涮肉呗,老街那家,我爸单位发了好多代金券用不完,趁着今天陈秀她们都在,一起去呗。”
周旭和赵猛穿上鞋,一前一后追上来。
手机一点动静也没有,发过去的信息一条也没回,打过去的电话一个也没接,张农宁查看了一眼,静静呼出口气,把手机塞回裤子口袋里。
“唔,那去吧。”
涮肉店的店龄比张加栗还大,油腻腻装修老旧的店铺也抵挡不了慕名而来的新客人,加上住在附近的老顾客,大厅里挤挤挨挨几十张桌子都坐满了。
六个人的圆桌不够坐,还要再等一等,几个人领了号牌等在店外招呼客人的塑料凳上,一人手里磕一把葵花籽。
下场打球的和看台呐喊加油的人本来就能量消耗大,闻着店里屡屡不绝的肉香味,大家的肚子不约而同闹起了饥荒。
刚好卖麻糍的老板娘准时准点踩着三轮车经过,赵猛站起身。
“麻糍都吃吧?我买大份的?”
“别,买小份的,叫老板娘拿小盒子装,多买几份,省得大家挤在一起吃,黄豆粉全都漏身上了。”王文文回。
“行,栗栗跟我一起去?”他带着饿得直咽口水的张加栗一起去拦老板娘的三轮车了。
这边刚走了两个人,陈秀再转头,就发现张农宁也不见了。涮肉店附近左右晃悠了一圈还是没看着人。
王文文知道她在找什么:“跟周旭一块儿去超市买东西了吧,喏,他们的包还放在这儿呢,马上就回来了。”
陈秀点点头,说,“好,知道了。”
隔了一会儿,周旭提着小超市塑料袋回来,张农宁还是不见人。也不好问。在她和张农宁的事儿上,周旭向来是有点看不惯的。只是碍于多年朋友的情面,他在陈秀和王文文面前一直保持着沉默。
但不问张农宁的去处,陈秀心里又空落落的,总觉得缺点什么,坐不住。
大家都在吃赵猛买回来的麻糍。
糯米糍粑和黄豆粉的甜香气勾着大家的饥胃,赵猛买了六个人的份,巴掌大的劣质可降解盒,你分一小盒我分一小盒,人手捏一根牙签,张加栗捧着吃得最香。
陈秀挑起两个塞进嘴里就没胃口了。张农宁那份还没拆,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去买个红薯回来,你们吃吗?”陈秀问。
她一说去买红薯,其他人立马想起这个捧在手里暖呼呼的甜食,馋了,都张嘴说。
“吃,挑那种细长的啊,比较甜。”
“别去岔路口那个大爷那里买啊,太坑了,他家的红薯越大越不熟,卖得又贵。”
“好。”陈秀应了,抓上零钱包往街道外走。
脚步不停,离塑料凳上坐着等位的几人越来越远。往卖红薯的阿姨对面那条马路走,几分钟后,一直走到刚刚周旭拎回来塑料袋的个体户小超市周围,陈秀还是没看到张农宁的身影。
她不死心,往巷子里继续转悠,所幸很快发现目标。脚步顿住。
张农宁站在一个早已废弃的路牌下,仰着头专注看着路牌上寥寥无几的蓝底白字,只拿一个清峻的后脑勺对着巷口。
陈秀刚要张嘴喊他,突然发现张农宁本来支在身前不知在做什么的手掌垂下来,熟练地垂在腿侧抖了抖——
灰色的烟烬飞散在坑坑洼洼的地面,露出猩红一点光芒。
张农宁没发现身后不远处的陈秀。
他仍是那个仰头看路牌的姿势,细细一支烟嘴掐在他指间,全心全意正想着自己的事。
巷道内一丝一缕的苦涩烟气顺着狭窄的寒风往陈秀鼻腔里飘。
张农宁踩灭第二只烟蒂时,一只手突兀从身后伸过来。
“喂,吃块口香糖去去味道,别让栗栗发现你抽烟,到时候跟你学坏了。”
陈秀举着一盒蓝莓味的口香糖,促然出现在身边。张农宁单手揣在裤袋里的姿势愣了一秒。
很快笑了笑,接过口香糖:“谢谢。”
“别,你我之间还需要说什么谢谢,生疏了哈。”陈秀下意识就用以前的娇嗔语气回了一句。
说完才发现,生疏这两个字恰如其分。两个人这段时间确实生疏了。
方才脱口而出的玩笑话一下变得尴尬起来。
好在张农宁衔接及时,立刻将她跌落的面子捡起来,把话题岔开:“有座位没?该排到我们的桌位了吧?”
“应该有了……”陈秀捞起耳边的碎发,“不过我来之前没排到。”
两人就此打住话题,结伴往巷口走,一起离开小超市附近。
快走回涮肉店时陈秀一拍脑门:“遭了,忘了买红薯了!”
梧桐树下卖红薯的铁桶离这儿也不远,张农宁往那边递了一眼,说:“走吧,是那边那家吧?一起去买。”
等陈秀跟老板挑挑拣拣买了两三个看起来烤焦流蜜的红薯后,发现张农宁正把衣兜里的烟盒和打火机掏出来,一块儿往垃圾桶里扔。
“不抽了?”她几步追上去。
“不抽了,没地方放,”张农宁回身看到她,“带回家被张加栗看见要说我。”
“看不出来啊,你还能被妹妹管着?”陈秀笑起来,忍不住多嘴一句,“别抽了,对身体不好,吸烟有害健康。”
说是这么说,虽说她的出发点是好的,但陈秀也知道张农宁不一定就听她劝。
他开始抽烟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第一次碰这玩意儿,好像还是小时候过年,她也有份儿,参与了这次男孩们的“大冒险”。
那会小孩都新奇两件事,大人嗜如命的烟和酒。酒嘛,摆在桌上喝一口又不会被察觉,大家都偷偷尝过,反正陈秀觉得不好喝,喝完又不会成仙,醉了倒是会发癫。看那些大人喝高了的丑态百出就知道了。
没什么意思。
后面大年初二大家打电话约到小公园里,赵猛搞来了他爸外套兜里的半盒剩烟,说是他爸特意大出血买的贵的牌子,留给过年招待贵客那种。
他大方地给每个人散了一支烟,陈秀学着男孩儿的样,对着冷冽大风里打火机半死不活乱窜的小火苗点燃,点着后猛地抽了一口,烟气像入侵呼吸道的恐怖分子,舌头根那一截瞬间变得又苦又涩。
烟气从喉咙直抵肺部,呛得陈秀要命,她一咳嗽,它又毫无章法飞出口腔。
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的啊?她当时嫌弃地把烟扔进水洼里,恨不得再踩两脚。
赵猛说她浪费。
可能男生就是天生对这种犯禁的东西感兴趣吧,她弟也爱装大人偷偷和小伙伴抽。
张农宁……张农宁被她撞见过不止一次了。
她有次问她爸烟到底有什么好抽的,她爸说,“你们小姑娘就是不懂,烟是个好东西,一支解百愁知不知道。”
陈秀不知道。
但她想,说不定张农宁也在靠它“解百愁”。这么一想象,难闻的烟气也变得富有内涵起来。
只是隔了好几年没看张农宁抽,她还以为他戒了,没想到这一次又撞见他藏在巷道里抽烟。
沙粒踩着簌簌作响的平坦人行道上,两双鞋子几乎并排在同一迈步频率。
“我说真的,少抽一点。”陈秀把零钱包塞进上衣口袋里。没话找话道。
“嗯。”张农宁不置可否应了一声。
他好像瘦了一点。陈秀提着热气腾腾冒着红薯香味的塑料袋,跟在他身边,望着他侧脸线条分明的轮廓,心想。
红薯带回去,刚好忙得脚后跟打头的老板推门出来叫号。
一顿热热闹闹的涮肉吃完,赵猛建议说去唱会儿K,消消食。被好久没出门放风的王文文强烈赞同。
“有两小时那种体验式的包厢,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出都出来玩了,别着急回家啊,去的话我去买券?”
其他人还未发表意见。
“不行啊,”张加栗从一旁钻出脑袋,用纸巾擦着沾了麻酱的嘴,清澈食饱的眼睛看向张农宁,“哥,今天是姐姐生日,我们不是要回家给她过生日吗?”
“今天是匡宓生日?”王文文笑容僵了一下。
张农宁没接话。
张加栗回:“是啊。”
“那要不你俩先回去?文文,我们几个去唱歌也一样啊,有伴。”赵猛打哈哈,撞了撞座位边的周旭,“旭啊,你也一起?”
“行啊,我反正回家也无聊。”
眼看和谐了一顿饭的气氛又要冷下去,周旭应声道。
几人结完账从涮肉店走出去。
在涮肉店台阶那儿,两拨人找到自己的自行车,打开车锁栓车前篮里,又讲了几句没营养的闲话后道别,脚一蹬,朝不同的方向离开。
张农宁骑着车载张加栗回家,刚骑过一个红绿灯。腿撑着地面读秒时。
“张农宁!”
身后忽然奋力追上来一辆女士自行车。
十几分钟后,两辆车先后到达小区楼下,张加栗从后座蹦到地面,眼睛滴溜溜转,左看看哥哥,右看看陈秀姐。
被张农宁掐了掐脸,让她先上楼。
她无可奈何看不成八卦现场,像错失第一手消息的狗仔记者,甩着小短发纠纠昂昂地跑了。
天色很晚了,有在厂里下班晚的人也回了家,厨房排气扇冲出各种爆炒的油烟味。
家家户户打开照明工具,宅室明亮,加上路边时灵时不灵的幽淡路灯,几重光影叠加,虽在昏暗车棚内觑觑相立,倒也能看清对面人的脸。
张农宁坐在车后座上,长腿散散支着,这样他的视线刚好和陈秀目光齐平。腿边好巧不巧停着匡宓那辆无主光顾小粉红电动车,车仪表盘被她粘了好几个卡通小摆件。
这种费心思的装饰品在实用性很强的小县城不常见。陈秀一眼就认出这是匡宓的电瓶车。
眼见张农宁视线停留在那些奇特的卡通摆件上,踌躇中下唇瓣咬出两颗牙印,她还是把明知不受待见的话讲出了口。
“张农宁,你是不是和匡宓分手了?”她盯紧张农宁的表情。
张农宁只是抬起眼皮看她一眼,没回答。
但那眼神不像是制止。可也没几分她企盼的温度。
陈秀鼻头一酸,刹不住的热泪顺着脸颊滚滚而落:“你知道人家背后都怎么说你吗?”
匡宓一看就家里很有钱,年级的学生们议论纷纷,说的话又难听,翻来覆去无非就是一个主题,说张农宁搭上匡宓的便车,能少奋斗很多年。
更过分的,还有和张农宁住同一个小区的人,从长辈嘴里听到点张农宁家的往事,到处学舌,说张农宁跟他妈一样,爱攀高枝。
陈秀抹了把朦胧的视野,一手湿泪:“你……”你怎么能忍得了?
那个傲骨铮铮的张农宁去哪儿了。
匡宓就真让你这么失去理智?
你为了她什么都能抛掉,包括大家这么多年的感情,是不是?
静谧的车棚里只能听见陈秀低头的抽泣声。
张农宁对陈秀的眼泪视而不见。
熬过无人开腔的半小时。
陈秀最先坚持不住,手忙脚乱推着自行车离开了。
张农宁送走陈秀,回楼上取订蛋糕的发票。张加栗从房间跑出来叽叽喳喳。
“哥,你给姐姐打电话了吗?”
“嗯。”
“哥,你现在去取蛋糕啊?”
“嗯。”
“哥,姐姐一天都没回我短信啊,她回复你了吗……”
张加栗没说完,张农宁又“嗯”了一声。
这下张加栗想不发现哥哥在敷衍自己都不能了,小拖鞋一跺,气哄哄跑回房间了。
张农宁没理她时不时的抽风,穿好鞋拿上钥匙出门。
从楼阶下到二楼长廊时,随眼一瞥,发现楼下停了辆陌生的轿车。
是宙市的车牌。
这让他心头立刻一激灵。
他撑在无光处的栏杆前俯瞰匡宓从副驾驶出现,紧跟着另一边车门跟着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瘦高中年男人随后踏出来。
张农宁以为这是匡宓的爸爸,但匡宓喊那个男人“章叔叔”。
男人感官很敏锐,好像一下就发现二楼长廊站着个偷觑的人。身体往后一拧,张农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暗影里躲。
“上面住着邓好的儿子?”
黑夜抹平了小区一切的嘈杂,张农宁清楚听见那个男人问。
“您还问我做什么?情报收集不到位?”楼下匡宓有一下没一下敲着一个档案袋回。
邓好。
果然跟他生母有关。
姬珹燃的猜测居然是真的。
这些天悬在头顶那柄剑终于落到实处,张农宁发现自己心内竟然诡异平静,丝毫不感到意外。
他想,他一直竭力想在匡宓面前保留点可怜的尊严,很可惜,老天爷没有像从前多次放他绝处逢生一样眷顾他。
彻彻底底。
彻彻底底揭开所有不堪。
缓缓蹲下身,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果然,巧合不过是蓄谋已久……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美好结局。
张农宁自嘲地笑了笑,忽然觉得一切不过如此。